33351.com老年网红图鉴:被短视频改变的晚年


ʱ䣺2019-10-20

  上世纪70年代,美国艺术家安迪·沃霍尔曾预言:“明天,每个人都可能在15分钟内出名。33351.com,”今天,短视频将这个时长压缩成了几十秒,十几秒。

  在短视频的江湖里,有人为找乐,有人为谋生,有人为成名,有人为责任。因短视频爆红的人们,生活也为短视频所改变。年轻人如此,老年人也同样经历着这一切。

  为此,澎湃新闻·湃客与第六声Sixth Tone联合推出特别策划——《老年网红图鉴》系列纪录短片,讲述三位来自城市与乡村、素人与艺人的晚年故事。今天推送的是该系列的长片版本。

  八月的傍晚,贵州遵义汇川体育馆前的广场阶梯上坐满了人。他们把目光和手机镜头,聚焦在了眼前这位头顶花白板寸,身材微胖,穿着宽松短袖和阔腿牛仔裤的老年女性身上。

  动感的音乐响起,67岁的“龙姑姑”王显群微眯起眼,竖起手指点着节奏,忘我地律动起来。街灯光影朦胧,在夜色中勾勒出她陶醉的脸庞,仿佛是聚光灯照耀着舞台中央的明星。

  ?一米之外,一台架起的手机正直播着王显群跳舞的全过程。手机屏幕里,是400多万的粉丝,和不断涌入的留言:“姑姑我们永远挺你,永远支持你。”

  自今年初因为一段在海南兴隆度假时的跳舞视频走红网络之后,王显群对镜头的存在渐渐习以为常:出门被路人认出大方合影,熟练自拍感谢粉丝支持,还参加了国内多档一线综艺节目的录制……

  因家庭暴力离婚的她,已经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,而今人生突然变得喧闹起来。“以前是现场看到我的人认识我、表扬我,现在就推到互联网,有好多屏幕里面的人认识我。”

  80岁的山东磁窑镇村民刘守忠,年轻时候是生产队队长,后来不干了,就做做小买卖、收收废品,最大的消遣是和老邻居们聊天打牌。

  他身材瘦小,因长年的劳作皮肤黝黑,时常戴着一顶草帽;眼睛看不清,耳朵也背,不说话的时候有些沉默木讷,怎么看好像也跟文艺搭不上边。

  但是这一两年,刘守忠却成为了自家短视频故事里的“男主角”——77万账号粉丝,有很多人是为了看他而来的。每天早上,他都要和孙媳一起蹦跶上一阵做场直播,三天两头的,还要在孙子策划的短剧里演上一段。

  2017年5月,回乡创业养殖山鸡的孙子刘自鹏和孙媳徐迎迎,尝试利用短视频促进产品的销售。为了让账号更有特色,刘自鹏想到让爷爷参演,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:播放量从几百、几千,一下子涨到几万、几十万,最高的时候甚至突破千万。一向默默无闻的刘守忠,80岁却在镇上出了名。

  “有时候去哪里买个东西,就有人喊‘网红来了,网红来了’。”刘守忠说,路上和自己打招呼的人太多了,眼睛看不清,只好摆摆手过去;上西边赶个集,还有开着车的人主动停下来,提出捎他过去。“我说不用,但还是高兴。”

  陈素君今年68岁,从机电技术员的岗位上退下来已经二十年了。一向喜爱表演的她,退休后经常参加电视台的节目录制,也做过群演。2018年5月,她被重庆当地一家网红运营及孵化公司挖掘,开始试水短视频。

  “老年人IP”在短视频平台上尚不多见,在公司看来很有发展前景,于是组织了一支三人的90后团队,专门为陈素君策划、制作内容。

  公司给陈素君的人物设定是“淘气陈奶奶”,她会在短视频中模仿深受年轻人追捧的动漫人物、表演搞笑段子和手势舞,有时候也会和老伴一起重现热门偶像剧中的片段,撒撒“狗粮”。

  如今,她的账号已经圈粉214万。几乎满屏的赞扬,让陈素君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之中,“我觉得我平时好像没有拍出来这么好看。”

  于是她每天都盼望着新节目的上线,还会花费上至少两三个小时,反复刷新查看视频的点击量和网友的评论。“我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,全国有这么多人喜欢我,好高兴啊。”陈素君说。

  王显群的粉丝遍布全国,上百万人在线上争相模仿她的神态和舞姿,而线下,也有不少粉丝追到了她家。

  49岁的杨海虹家住海南兴隆,今年初偶遇了王显群之后,成为了她的“铁粉”。连续几天,杨海虹都赶去当地的广场,拍摄下一段又一段“龙姑姑”跳舞的视频,上传至自己的抖音账号——四天之内,粉丝数就从两千出头,涨到了十七万多。

  在网络世界里得到关注,让一向为家庭琐事所累的杨海虹有了慰藉和寄托。王显群离开兴隆之后,杨海虹不满足于仅仅在微信上向她索要视频,于是在今年八月来到遵义,住进了“偶像”的家。

  每天傍晚王显群在广场上跳舞时,杨海虹不仅帮着她主持直播间,也架起自己的手机同步开播,积攒人气。同住一个屋檐下,她还会随时随地记录下“偶像”做饭、农贸市场购物缺斤短两 广东深圳计量作弊实时预,吃饭、游泳、上街的日常画面,不断上传分享。

  对于这样看似“蹭流量”的行为,王显群却不以为意——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家中,她几乎不会拒绝对自己举起的任何一个镜头。“听说她们发到平台上才有粉丝,你让她们去用嘛。”王显群说,“我这个年龄能够被‘利用’也是好事。”

  并不是每一位“网红”都像王显群那样心态潇洒。无论是自己选择,还是被迫向前,总有人为了维系住粉丝的关注,正在付出很多。

  刘守忠喜欢演段子,并不单纯图个名声。靠着原创短剧积累下的人气,徐迎迎早晚做直播时,通常能够保证有一千四五百个粉丝在线——他们是山鸡蛋的主要销售对象,也能给到额外的直播打赏。

  刘守忠虽然不大明白这是什么道理,但1200多只山鸡产下的鸡蛋全部卖出去了,却是看得见的事实。

  鸡棚离不开人的照料,刘自鹏通常一守就是一夜。到了早上六点多,闲不住的刘守忠就会骑十分钟的自行车过去,帮忙干点农活,等着孙媳到了一起做直播。但最重要的,还是向孙子打听前一天视频的播放量和账号的粉丝数。

  “我要看我演得怎么样,到位不到位。”刘守忠说,“到位就播放量高,不到位就播放量低。人多了以后,就会问鸡的事,问鸡蛋的事。”

  有时候听说播放量不好了,刘守忠会抽根烟,锄锄地,独自待上一阵子。“才开始拍段子十万八万算好的,我也满足,现在好像不太满足了。”但什么是好,他也很难说得清,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演得再卖力一些,是不是就会好。

  陈素君每周至少要去公司拍摄一次。她的家距离公司16公里,坐公交车中途需要换乘一次,单程一个半小时。为了准时到达,她需要起个大早,七点就拖着装满服装和道具的箱子出发。

  到了公司,导演会给她递上一天的拍摄脚本,通常有十支左右的短视频内容,包含手势舞、模仿秀和小短剧。虽然脚本逐字逐句地把台词都写好了,但里面也会出现陈素君从未听说过的名词,需要导演详细解释。

  最让陈素君头疼的恐怕还是手势舞的拍摄。面对不擅长唱跳的她,导演总是会把音乐放慢,将动作分解简化了,手把手来教。一支十几秒的手势舞,陈素君有时候学上一两个小时,也不一定能表现得理想。

  练得久了,又起得早,她的精力便有些支持不住,趁着摄像师调整机位和灯光的间隙,会赶紧坐在沙发上,或者躺在床上,闭一闭眼。

  “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,觉得是不是可以不要做了。”她坦言,“因为晚上知道我明天要去拍什么,夜里醒来就在想,又惦记着第二天要早点去。”

  账号里的两百多万粉丝,是支撑陈素君继续学下去的动力。也因为如此,但凡是一点负面评价,都能让她难过上许久。曾经有粉丝留言“这个奶奶看起来好凶喔”,她看到之后在家照着镜子反复问自己:“我是看起来那么厉害的一个老太太吗?”

  王显群不习惯用手机打字,为了回复粉丝的海量留言,她曾经累到手指发麻。后来,她干脆把账号交给在外地的儿子打理,自己只管专心跳舞。每次跳舞时,她会让身边的人帮忙拍摄,结束后再给儿子发过去。

  粉丝的热情也偶尔让她感到困扰。一次,她在直播里说自己坐的飞机晚点了七个小时,结果有粉丝直接就哭了,还有的因此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。

  “我就跳了个舞,有这么多的年轻人喜欢我,好像已经有点过分了。”王显群说,“其实我不喜欢说红了这句话,我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人,平平淡淡最好。”

  这天傍晚,王显群跳完几曲后停下来休息,一边擦拭汗水,一边和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互动——有人想让她再表演一遍成名作《你牛什么牛》。

  “我简直不想跳了,太多了。每次百分之百都要点,包括上这些电视。”王显群稍有不满,却又无奈。对她来说,成为“龙姑姑”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责任,“每天坚持跳广场舞,给大家带来快乐。”

  今年八月,徐迎迎直播间里的观众人数不知怎地掉下去了一半,只剩七百多人,关播的时候甚至是一百多,“怎么做都做不上去。”有些丧气的她曾在账号内赌气地写下:“不问归期地不播,对不住了。”

  这给一家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愁绪。“拍到现在,咱能想到的故事也拍得差不多了。”刘自鹏坦言,“播放量再不高,压力其实也很大,对爷爷的压力也挺大的。”

  但直播终究在继续。这一家人的生计,已经和短视频、和直播难以分割,早已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事了。

  夏夜,微风拂面,吹散了一天的燥热。徐迎迎又在家中做起直播,刘守忠则搬着板凳出门乘凉。他借上一位老邻居的智能手机,想再回放一遍今天上线的段子,看看自己这回又演得怎么样。

  “只要能动,身体允许,我都可以继续。”刘守忠说。他逐渐明白,孙子孙媳创业这件事,自己从参演段子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办法再置身事外了。

  公司给陈素君的账号定下的目标,是在今年之内粉丝数突破四百万,成为短视频平台首屈一指的老年人IP。

  这样的目标让陈素君充满期待,却也在无形之中给她的拍摄传递了压力,“我自己会想很多很多,如果是一个小年轻的话,可能很快就能把这一条视频过了。”

  不自觉地,她也会把自己和公司运营的其他年轻网红做比较。谈及最近公司力推的“不齐舞团”,陈素君难掩羡慕之情:“他们年轻、会跳舞、有资源、粉丝多,有个垂直的方向,我没办法跟人家比。”

 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,自己最珍惜的粉丝也没有那样“忠诚”。短视频行业竞争激烈,偶尔账号不能保证按时更新,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掉粉。“粉丝等不住啊,那就掉下去一二十万。”陈素君很是心痛。

  但即便再累,她也不想轻易放弃掉账号里的两百多万粉丝,还有那未来的四百万,“我觉得我同意了,我也签了,就要对他们负责到底。”

  粉丝们趁着一曲间隙,又围上来和王显群打招呼、合影。很多年了,王显群都不喜欢拍照,因为即使拍了,也没有人一起分享。但是现在,她也都欣然应允。

  刘守忠点开直播,想瞅瞅孙媳又在镜头前忙活些什么。光线暗、眼睛不好,他就把手机搁在耳朵旁仔细地听:有没有人又送了“小礼物”,有多少人又打听了山鸡蛋。

  陈素君结束了一天的拍摄,在导演的陪伴下坐上出租车。车沿着嘉陵江行驶,路旁的灯火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这个夜晚,交织着成名后的愉悦、光鲜下的焦虑、和对未来的迷茫。三位老人被年轻的短视频行业,拉离了原本平静的晚年。